本文轉自:北京晚報
▌普瑉
《陌生的阿富汗:一個女人的獨行漫記》 班卓 上海人民出版社
遊記文體幾乎是最早的文體,比如《山海經》,擘畫一個雄奇世界,告知後人一個遼闊的大陸,留給今人對消失文明的諸多探贗索隱的奇人異事。比如《水經注》,酈道元追溯前輩遺跡,網羅史話故事、人文遺迹註釋山川地理,這是對漫汗歷史的穿針引線與拾遺補缺。行萬里路以成書,早就成為文人雅士的巨集偉志願之一。正因為他們的不懈努力,才有我們今天對人類歷史世界的深層認識,讓我們今天可以閱讀到更多品類的遊記,使得旅遊成為現代人的重要生活內容,使得文旅業成為各國朝氣蓬勃的重要產業,使得遊記圖書成為當代人閱讀趣味。
班卓的《陌生的阿富汗:一個女人的獨行漫記》是眾多遊記中一本獨特的小書,初版於2005年,今年又再版,既說明瞭大陸旅遊業20多年的發展過程,又說明瞭這本書與大陸初代旅行者和二代旅行者之間的微妙關係。這裡的旅行者,指純粹以旅行為生活內容的人,他們不是遊方僧侶,卻做著同樣的事。比如我也被迫去過許多地方,也因為消遣有許多短途游,但本質上我並不愛旅遊,更不是旅行者;我喜歡生活在一個小鎮裡,在小鎮裡散步,觀察這個小鎮就滿心歡喜,要瞭解更為廣闊的世界,閱讀各種遊記已經足夠有餘。說這本書獨特還在於它不完全是遊記,只是遊記中的邊緣作品,它所記載的更像是人生旅途上的風緒景印,它是一本呈現旅行者的心靈之書。
旅行者一直是史詩般存在的神秘群體,在無限拓寬加深我們對周邊宇宙的認知,《陌生的阿富汗》正是我們理解旅行者不可多得的一本書。這本書雖然只是描述了班卓旅行阿富汗的片段見聞,卻蘊含了其個人旅行生活的發端與不斷踏上旅途的因由。旅途中交集的諸多人物影像、破碎的城池、荒蕪或美麗的風景、回憶與問心、猶疑與希冀中,是一顆堅定的心連綴成篇。從中不僅看見優美的文筆,更看見人、事、物的衰敗與興起以及一個旅行者的心路歷程,與其說她是去看世界,不如說她是在尋覓另一些自己,並融合為一個更完全的自己,這是一個旅行者的成長方式。
作為一本遊記,班卓所呈現的世界是灰色的,明媚的部分時時閃耀其間,比如行路中扶持過她的人、開書店的三個青年、中巴車上的少年、沙赫伯一家,比如與日本遊客一起在旅館樓頂望星空,與巴米揚村落中的老人、主婦與孩童聊天、吃飯、嬉戲。而作者最初莽撞曲折的喀納斯之行養成了她旅行的初心與勇氣,她對陌生人內心的關注,使其窺見了旅行者所直面的星辰大海上每一朵浪花都有動人的秘密。橫渡滄海並非旅行者的終極目標,目標可以在每一朵浪花中,可以在每一片雲上。我見過一些徒步或騎行黃河的人,其中強毅的在工作之餘陸續徒步走完黃河並出了三本圖文集,差點的也是半年裡單車騎行幾千里而後開個新聞發佈會,他們都是把走一遍黃河作為壯舉。這隻是普通人的壯舉,在旅行者的世界里是不夠看的,他們不算是真正的旅行者,因為他們只是在已知世界畫了個圈以示個人的壯志、豪情與毅力,並未有更進一步有益於人類生存的發現與精神探索。
班卓還邂逅了別樣的旅行者,遷徙的難民、客居與工作他鄉的人、一般意義上的遊客,還有幾乎終生旅行的人,他們親近陌生世界產生的隔膜——驕傲、矜持與討好的姿態及他們之間的謹慎、不屑與友好(我寫詩,還注意到作者居然前後遇見了兩個詩人,算是精神旅行者吧,也是神奇莫測)。不是每一個旅行者都要寫一本書,雖然每一個旅行者都在拓展自己生活的空間,但能夠以旅行為生的依舊是極少數人,把旅行作為一項事業的追求、一種生活的意義踐行之的人就更少了。
《陌生的阿富汗》有許多寓意,我以為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它是現代人生存下去的無數座標之一種,就好像遠古時期,人類的生態圈雖然無限大,但都是黑暗的存在,部落社會總是小心翼翼地探索外在的世界。如今我們的外在世界在馬斯克們的衝鋒下幾乎沒有秘密與黑暗,但我們內心是否經得起來自外在的顛覆性巨變,我們每一個人是否還能保持完整獨特的精神存在?我以為這本書可以引導我們得到合適的答案。個體的進步才是人類進步的基石。
酈道元也好,徐霞客也好,他們本身擁有財富,可以一生求證他們世界各種存在的數據其實都是客觀的存在,並不擾亂他們的內心,他們的驚喜、他們的得意,只要你有錢都可以做到。他們做不到的是放棄已知的世界而轉向未知的世界。而尋覓未知世界的橋樑才是現代人所需要的。窮遊、富遊、各種遊,能否提供現代人安身立命的需求,才是現代旅行者的使命。
蘇轼雲:此心安處是吾鄉。在我們的故鄉由已知成為未知的時代里,班卓或者更多的班卓,所寫下的《陌生的阿富汗》和更多的《陌生的阿富汗》,會給我們更多的秘密,這些都是未來的秘密,是我們得以立足未知的心靈的故鄉。只有這心靈的故鄉才能使我們忘乎所以,一生貢獻給無限的未知時空。如果有平行世界,我們就去打開一條一條平行世界,完成我們自己,或者完成唯一的世界。